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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法视界丨清算案件适用《公司法若干规定二》第十八条的举证责任实例评析(翁羽豪、陈自强、黄灵慧)
关键词:福建英合律师事务所编辑:英合律师更新时间:2021年1月6日

 一、前  言

已经有不少公司老板收到了这样的民事裁定书,也陆续正在应诉或即将应诉,这是作为债权人追讨款项的有效路径。

 

在近年市场经济呈现疲态,疫情肆虐的背景下,早先企业股东为做生意而加杠杆埋下的隐患相继爆发,除了停止生产经营、资不抵债,还形成大批僵尸企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下称“《公司法若干规定二》”)规定成了债权人减少乃至挽回损失的重要救济途径。

 

从过程而言,因《公司法若干规定二》第十八条的三款规定均未对举证责任作出明确规定,实践中法院的做法不一,故当适用该条的任意一款时,举证责任的分配是对应主体能否承担赔偿责任的关键因素。

 

从结果而言,企业股东往往因为该条规定被卷入诉讼,不仅要承担赔偿责任,还要支付应诉过程中发生的各种费用;法院究竟要求哪方承担包括但不限于资产状况、款项去向、关联交易性质、财务资料掌握情况、因果关系等的举证责任,往往会实质决定该类型案件的胜负。

对于动辄数十万或数百万的债权而言,一旦程序启动则意味责任的落实,况且,近年来经济呈下行的趋势下,现各地破产清算类案件的数量激增,在不断完善债权人追讨款项的业务流程,所以清算案件中的举证责任不容轻视,下文针对该条每一款的举证责任进行部分实例探讨。

 

二、 常见举证责任分歧

 

结合笔者所实际承办的案例,谈谈清算类案件的常见举证责任分歧点:

1. 财产状况

2. 股东是否存在怠于履行清算义务

3. 财务和证照掌握状况

4. 生产经营是否停止以及是否与股东存在关系

5. 股东身份真假(可能衍生行政、刑事诉讼)

6. 股东进入与退出的责任衔接

7. 股东是否存在消极不作为

8. 公司具备解散原因前是否存在应收账款或其他财产

9. 法院因无财产而终结执行程序能否认定为公司无财产

(1) 具备解散原因前执行

(2) 具备解散原因后执行

10. 股东能否援引终本裁定作为公司无财产的抗辩,进而抗辩不论是否履行清算义务,均无财产,故要求免责

以上是该类案件常见的举证责任分歧点,也是法院认定是否承担责任的重要参考因素,每个案例中均会同时交错存在前述几种分歧点,下文围绕法院通常都会重点审理的分歧点展开(以法条为脉络)。

 

三、 举证责任实例

 

(一) 《公司法若干规定二》第一款

法条原文:

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债权人主张其在造成损失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

观点提炼:

即使成立清算组,但未实际开展清算工作,甚至继续生产经营活动,在此情况下,法院可以综合考虑宏观经营状况、整体的清算进展直接推定股东没有履行清算义务,并认定未受清偿的债权数额属于损失范围,要求股东承担赔偿责任。

 

1. (2014)鲁商终字第40号(裁判日期2014年06月04日)

 

原文:“……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一款“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灭失,债权人主张其在造成损失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之规定,因葛强不能举证证明其怠于履行清算义务与公司财产减损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且只要公司依法进行清算,原则上应当推定债权人在清算程序中得到全额受偿,故葛强应当对鞍烟焊管公司不能清偿鞍钢公司的债务在造成损失11335093.94元的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因此,上诉人葛强关于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律师评析:该案例是在2014年2月20日《公司法若干规定二》出台后不久作出,新规尚需历经司法实践,笔者认为本案论述有些牵强:第一,援引的法律依据是《公司法若干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一款,但实际上怠于履行清算义务是第十八条第二款的内容;第二,举证责任分配未能予以明确,在此情况下,直接推定公司清算便能全额受偿债权是否合理?是否与“造成损失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相冲突?

 

2、 (2015)粤高法民二申字第958号(裁判日期2015年09月16日)

 

原文:“……原审诉讼中,西甫公司对此虽然提交了2002年浩科公司的审计报告,主张截至2002年12月31日浩科公司的资产总计13136512.06元,但该审计报告记载的是2002年浩科公司的资产状况,而西甫公司系于2003年10月15日申请强制执行,在执行过程中,一直未发现浩科公司有可供执行的财产线索。此外,建业公司在原审诉讼期间提交的浩科公司2002年至2005年的会计报表以及财务凭证,虽然未经专业机构审核,但也不能排除浩科公司从2002年至2005年2月期间可能存在正常经营亏损的情形。二审法院据此认定西甫公司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浩科公司的资产灭失是建业公司怠于履行清算义务而造成,本案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的应承担赔偿责任的条件……”。

 

律师评析:从举证责任的分配角度来看,略有不当。一方面,债权人已提供了审计报告,初步证明债务人截至2002年12月31日的资产状况,故应由债务人股东对债务人资产去向进行合理解释;而另一方面,债务人股东在该案二审中的解释是“应收账款已无法追讨,存货、半成品、原材料及固定资产已被债权人搬走”,不仅未能作出合理解释,而且还反映出债务人股东未能妥善保管资产。

 

最终,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以“虽然未经专业机构审核,但也不能排除浩科公司从2002年至2005年2月期间可能存在正常经营亏损的情形”为由,认定债权人未能充分举证证明债务人的资产灭失是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而造成,不支持其诉求,但细究而言,债务人客观上都已经发生严重经营困难、资不抵债,又何来“正常经营亏损”的可能性?实质还是分配给债权人较多的举证责任。

 

3、(2018)渝民终384号(裁判日期2019年06月20日)

 

原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债权人主张其在造成损失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本案中,虽然裕鑫玻璃公司于2015年1月8日召开股东会,决定注销该公司,并于同日成立清算组,但李天爱、马俊花未举证证明清算组开展的清算工作,无证据证明裕鑫玻璃公司已经开始清算。相反,裕鑫玻璃公司开展了继续生产、对外销售产品、对外支付货款、对外无偿提供担保等与清算无关的活动,进一步证明李天爱、马俊花并未依法履行清算义务。经查明,国际材料公司的债权经法院强制执行仍未得到全额清偿,对其债权未获清偿的部分,应推定为系因股东未及时履行清算义务所造成的损失,而李天爱、马俊花未举证证明裕鑫玻璃公司责任财产的减少非因其怠于履行清算义务所至,故应对裕鑫玻璃公司不能清偿国际材料公司的债务部分承担赔偿责任……”。

 

律师评析: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据以要求股东承担赔偿责任的依据并非《公司法若干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而是第一款,但又何以提及“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实质原因是债务人具备解散原因后虽然成立了清算组,但清算组并未实际开展清算工作,而是使债务人继续生产经营,最终,被法院认定为未履行清算义务,并视为未成立清算组。

 

而从举证责任的角度而言,该案的的审理观点则较倾向于保护债权人,并未苛刻的要求债权人从证据层面充分证明债务人可执行的资产状况,而是从债务人的宏观经营状况、整体的清算进展直接推定股东没有履行清算义务。

 

(二) 《公司法若干规定二》第二款

法条原文:

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

观点提炼:

历年来,第二款的适用存在极大争议,客观上的确一些案件的处理结果不适当地扩大了股东的清算责任。为此,2019年11月08日最高人民法院印发《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发文字号:法〔2019〕254号)的通知中,特别释明适用该款时应当注意的问题(详见该纪要第14条“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认定”、第15条“因果关系抗辩”、第16条“诉讼时效期间”)。

 

如今,很多法院在裁判过程中趋于达成共识,认为有资产能够清偿是履行清算义务的前提,并且,即便要追究责任,也应当以存在因果关系为前提,这与以前大量案件中只以是否履行清算义务为结果导向不同,现在更加聚焦于形成结果的原因是否合理。

 

4. (2015)闽民终字第977号(裁判日期2017年04月23日)

 

原文:“……该条款规定的“怠于履行义务”,既包括怠于履行及时启动清算程序的义务,也包括怠于履行妥善保管公司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的义务。原审判决认为该条款中“怠于履行义务”是指“怠于履行清算义务”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律师评析:该案中,福州中院的观点是债权人应承担债务人资产状况的举证责任,但该案中因债权人在起诉状中自认债务人无资产的事实,并无法进一步举证,最终被驳回诉讼请求。

 

而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认为怠于履行清算义务“也包括怠于履行妥善保管公司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的义务”,并以义务指向理解不同为由,撤销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榕民初字第313号民事判决,现从文义内容而言,《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发文字号:法〔2019〕254号)第十四条并未肯定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的论述观点。

 

如今看来,(2014)榕民初字第313号民事判决的论述理由是正确的,“……兄弟能源公司未能提交证据证明雄盛公司在被吊销营业执照时尚有财产,及这些财产因李平、钟亚平、钟惠平、康乾公司怠于履行清算义务而灭失。而根据兄弟能源公司在起诉状中的陈述,其在2010年申请法院执行过程中(雄盛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之前)就已发现雄盛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故债权人在诉讼中应对债务人的资产状况进行充分举证。

 

5. (2016)闽民终365号(裁判日期2016年08月18日)

 

原文:“……上述司法解释并未规定公司债权人诉请公司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应以启动清算程序为前提。鹭升公司举证珍宝公司股东在法定期限内未启动清算程序,珍宝公司存在“人去楼空”等情形,已完成举证责任。一审法院要求鹭升公司举证珍宝公司在被吊销营业执照时的资产状况及与何进宝、高蓉娟怠于履行清算义务之间的关联性,系对举证责任分配不当,应予纠正”。

 

律师评析:本案的判法的确新颖,即便是现在,实践中想要追究股东的清算责任,基本都要先进行清算或者破产,很难跨越该阶段直接追究责任,举证责任方面,法院立案庭会要求债权人提供强制清算不能的裁定书或资不抵债且无法偿付到期债务的证明,提供不了,则基本不会受理。

 

也或许是因该案具有特殊性,一是时间久远,二是存在系列诉讼,三是债权人的确努力去证明债务人客观上不具备清算条件,且早已无财产可供执行,所以法院最终跨越该阶段直接认定股东责任,该做法值得肯定。

 

6. (2019)粤03民终2651号(裁判日期2020年01月17日)

 

原文: “……需要强调的是,2004年2月友联实业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停止经营之时,其在强制执行案件中无力偿还债务的事实已持续出现多年。因此,即使当时进行清算,也无证据证明友联实业公司在被吊销营业执照时,或清算义务人负有清算义务时,友联实业公司尚有财产偿还信达资产深圳公司的案涉债权,故华恒达公司未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并未造成信达资产深圳公司的损失,华恒达公司未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与信达资产深圳公司案涉债权未得到清偿之间并无因果关系……”。

 

律师评析:该案与本文第一个案例(2014)鲁商终字第40号存在较大反差,(2014)鲁商终字第40号案件是认为“只要公司依法进行清算,原则上应当推定债权人在清算程序中得到全额受偿”,而该案是认为即便清算也需以债务人客观存在资产为前提,且需证明存在因果关系,该案的论述更符合客观情况,也能避免利益分配失衡的加剧。

 

7. (2019)粤01民终24562号(裁判日期2020年01月17日)

 

原文: “……另2002年的执行裁定书已载明天缘阁大酒楼已无经营,且未发现有可供执行的财产。天缘阁大酒楼于2004年才被吊销营业执照,此时黄海荣、陈婵娟、黄毅文才负有清算义务。即使黄海荣、陈婵娟、黄毅文丢失了账册,也不足以证明账册丢失的行为对博恩君恒公司造成了本案损失……”。

 

律师评析:资产存在多种构成,如应收账款、固定资产等等,本案中,虽然债务人在2002年的执行裁定书中载明已无经营,未发现有可供执行的财产,但客观上是否存在应收账款、是否存在抽逃出资、是否存在利益输送等均尚未能调查清楚,而这些内容需要结合账册才能综合认定。

 

从举证责任的角度而言,债权人想要回收债权,是需要尽可能去证明债务人的资产状况,本案法院若能进一步调查债务人的账册、资产、款项往来细节,则对于判决论理而言更为周全。

 

(三) 《公司法若干规定二》第三款

法条原文:

上述情形系实际控制人原因造成,债权人主张实际控制人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

观点提炼: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百一十六条载明“(三)实际控制人,是指虽不是公司的股东,但通过投资关系、协议或者其他安排,能够实际支配公司行为的人。”

 

需要明确指出实际控制人不是法定的清算义务人,因为公司实际控制人在公司解散后没有对公司组织清算的直接法定义务。虽然实际控制人能够通过关联关系等方式控制公司的经营和管理,但公司解散后,如果实际控制人没有利用其对公司的控制力或者影响造成公司未依法进行清算的后果,则不应承担民事责任。

 

而能否适用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款追究实际控制人责任,主要是如何对实际控制人进行判定,但有限责任公司的隐蔽性强,控制手段多,且无监管部门,实际判定难度大,可参照适用《上市公司收购管理办法》、两个交易所的《股票上市规则》、《中小企业创业板上市公司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行为指引》等文件中的定义。

 

 

四、 律师评析

 

债权人启动清算类型的案件时,自然是希望尽可能回收债权,通过将公司无法清偿的债权转至股东个人身上追偿,从《公司法若干规定二》至《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发文字号:法〔2019〕254号)出台的期间,发生大量清算案件,其中不乏小股东或没有参与实际经营管理的挂名股东因此被牵连。

 

在《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发文字号:法〔2019〕254号)出台后,针对第十八条第二款的适用进行指导,概括而言给了股东三种抗辩工具:1.采取积极措施或特定身份及未实际参与经营管理抗辩;2.因果关系抗辩;3.诉讼时效期间抗辩。

 

整体而言,法院对于清算案件的裁判要旨趋于明确,债权人的举证责任明显加重,要穷尽一切手段进行举证资产状况、因果关系、经营情况等,债权人在清算案件中扮演的是一个非常积极的角色,加之当下债务人股东有了三种抗辩工具,债权人追究责任时更是需拼尽全力;相较而言,作为债务人,则应围绕前述争议焦点提供证据,瓦解债权人的证据或者使争议事实陷入调查不清的状态,以争取对债务人有利的裁判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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